埃利斯岛医院:一场治疗,决定能否踏上美国土地

1920年9月20日,13岁的亚美尼亚难民耶尔万特·乔拉基安在埃利斯岛的医疗检查线上被一名医生拦下。医生用粉笔在他破旧的外套上写下“CT”——沙眼(trachoma)的缩写。他的双眼发红、眼睑肿胀,这是这种可能导致失明的传染病的典型症状。很快,他被带离母亲,沿着一条连接主移民大厅与岛上医院的长通道走去。沙眼在1891年《移民法》中被列为最常见的“令人厌恶且危险”的疾病之一,是驱逐出境的充分理由。从1891年到乔拉基安一家抵达之间的三十年里,联邦政府不断收紧移民政策,尤其针对亚洲移民。所幸当时欧洲移民尚未受到严格配额限制,尽管16岁以上的新移民必须通过识字测试。

埃利斯岛移民站自1892年在纽约港启用,负责接收并审查大量抵达美国的三等舱乘客,其中包括严格的体检程序。今天,约有40%的美国人至少有一位祖先曾经通过这里进入美国。每年约370万名游客参观自由女神像国家纪念地(包括埃利斯岛),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移民站曾拥有一所规模庞大的医院,设有多达750张床位。

1891年除夕夜,爱尔兰少女安妮·摩尔乘蒸汽船抵达纽约,成为首位在埃利斯岛接受正式处理的移民。1892年至1954年间,超过1200万人从这里踏上美国土地。每年,多达16,000名被怀疑患病或身体虚弱的移民被送入医院,以防止麻疹、白喉、沙眼、癣、肺炎、性病、结核病甚至精神疾病等在拥挤人群中传播。住院时间从几天到数月不等。移民局最初隶属财政部,后归商务与劳工部管理,拥有是否允许治疗或驱逐的最终裁量权。若病人无力支付费用,或被认定为“不可治愈”、可能成为公共负担,通常会被遣返,除非家属缴纳约500美元保证金。总体而言,约13%申请医疗救助的移民被拒绝。

1897年,一场火灾烧毁了原有移民大厅与医院,促使当局不仅重建设施,还填海造出第二座岛屿专供医院使用。2026年3月将迎来这所第二医院关闭75周年。致力于保护遗址的非营利组织“拯救埃利斯岛”负责人表示,医院是移民故事最具人性温度的部分——那里有被迫分离的母亲、与疾病搏斗的父亲,以及等待命运裁决的家庭。

1902年,一座三层砖石医院启用,设有125张床位。同年,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任命威廉·威廉姆斯为移民专员,整顿腐败与低效。他要求官员必须以善意与体谅对待移民,并指出医院设施远远不足,亟需扩建。由于床位紧张,当局一度将患者转送岛外医院,但担心监管松散。到1911年,医院已扩展为分布在两个岛屿上的23栋建筑,涵盖主医院、传染病楼、精神病房、实验室、太平间、发电厂与消毒洗衣房等。未来的纽约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曾在1907年至1910年间在此担任翻译,这段经历也影响了他的政治生涯。

乔拉基安被确诊为沙眼,被列为“A级疾病”,意味着高度可能被驱逐。他是在逃离亚美尼亚大屠杀途中感染的,这场针对亚美尼亚人的大规模驱逐与屠杀造成多达120万人死亡。他的亲人被杀,妹妹被掳往巴格达。1915年起,他与母亲历经五年辗转,寻找已于1912或1913年移民美国的父亲。沙眼已侵蚀他的一只眼睛视力。父母恳求允许治疗,避免遣返。移民局批准治疗,但费用需自付。

负责护理的美国公共卫生服务局医生与护士训练严格,须通过艰难考试。护士多未婚,住在岛上,每周六天工作11小时,防止交叉感染是重中之重。1913年,一名猩红热患者试图投海自尽,护士安娜·奥尔森跳入纽约港将其救起,展现出专业与勇气。

1912年,心理学家亨利·戈达德受邀测试移民智力,他的结论后来被否定,但加剧了对移民“智力低下”的偏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移民锐减,医院被军方接管,用于治疗伤兵。1919至1920年“红色恐慌”时期,埃利斯岛成为拘留怀疑激进分子的场所。无政府主义者艾玛·戈德曼曾在被驱逐前在此求医,并回忆移民被关押时的拥挤与不安。

1921年起,国会通过配额法限制欧洲移民人数。亚美尼亚移民配额从上万骤降至百余人。乔拉基安的治疗过程漫长且痛苦,在抗生素问世前治愈率仅约20%。医生用硫酸铜涂抹并刮除病灶,反复数月。家庭每天支付3.25美元,在当时平均周薪29美元的情况下负担沉重。

在埃利斯岛62年运营期间,仅约2%的移民被驱逐。乔拉基安不在其中。九个月后,他被宣布康复,获准入境。此后他结婚生子。二战期间,医院为商船水手与军人服务,并再次充当拘留中心。1892年至1951年间,约276,000名患者在此住院,399名婴儿诞生,4,963人去世。

1951年3月1日,医院关闭。三年后移民站也停止运作。1956年政府曾考虑出售土地,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提议建设未来城市,但未获采纳。1965年,总统林登·约翰逊将其纳入国家纪念地。建筑师菲利普·约翰逊曾提出拆除多数建筑建纪念碑的构想,也未实现。最终在汽车业巨头李·雅科卡筹款支持下,移民大厅得以修复。1990年,埃利斯岛国家移民博物馆向公众开放。1999年成立的“拯救埃利斯岛”持续保护医院遗址,并举办“安全帽”导览与教育活动。

1990年,乔拉基安带着儿子重访故地。站在医院前,他流下眼泪:“他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来到埃利斯岛,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本文译自:smithsonianmag,由olaola编辑发布

封面图片:unsplash/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