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里亚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历史。它同时得到了奴隶主与废奴主义者的支持,只是双方的动机截然不同。也许回望两个世纪,这个国家最值得称道的成就,并不是理想的实现,而是它在重重矛盾与困境中存活了下来。
1820年1月31日,88名非裔美国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纽约港登上一艘船,踏上前往非洲的航程。他们的名义身份是被派往非洲安置“重新俘获的奴隶”的劳工,但从租船的美国殖民协会,到当时的总统詹姆斯·门罗,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人是怀揣希望、寻找新家园的定居者。问题在于,他们启程时甚至还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船只在航行一个多月后抵达英国殖民地塞拉利昂。直到将近两年后,一名美国政府代理人才在沿海约150英里的地方“购得”土地——据说是用上膛的枪指着当地首领的头完成的交易。1822年4月,幸存的早期移民和后来抵达的人,终于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定居。又过了25年,他们才宣布独立,建立利比里亚共和国。
因此,利比里亚并不存在唯一的起点,但那艘载着满怀期待的定居者的船,无疑是最具象征意义的开端。早期移民的艰难处境、推动成千上万非裔美国人“返回”非洲的力量,以及他们如何逐渐在早已有人居住的土地上取得主导地位,串联起一段关于奴隶制、废奴运动与殖民主义的宏大历史。这不仅使1820年成为利比里亚历史的关键节点,也让它成为美国、非洲乃至整个大西洋世界的重要年份。
利比里亚的构想,源自许多白人精英心中一个被视为“美国难题”的问题:自由黑人的存在。对奴隶主而言,自由黑人削弱了奴隶制度的合法性,也加剧了对奴隶起义的恐惧;而即便是对奴隶制持保留态度甚至反对的白人,也普遍认为不断增长的自由黑人群体会威胁国家的安全、经济与文化秩序。美国殖民协会的联合创始人亨利·克莱就曾直言,自由黑人“无用且有害”。在这种观念下,有人甚至认为,正是自由黑人的存在,阻碍了奴隶制的最终废除。
这种偏见促成了一种看似矛盾的联盟。奴隶主支持殖民,是为了巩固奴隶制度;部分废奴主义者则将殖民视为通向解放的现实路径。即便是一些立场激进的白人废奴主义者,也一度愿意在殖民问题上与奴隶主合作,因为他们相信非裔美国人在美国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平等。
美国独立战争后的几十年里,各种殖民方案层出不穷。有人提议将非裔美国人安置到美国西部、海地、加拿大,或非洲不同地区。这些计划也吸引了福音派人士的兴趣,他们认为非裔美国人最适合担任向“异教徒”非洲传播基督教的使者。但绝大多数方案最终都无疾而终。
1816年,弗吉尼亚政治家查尔斯·芬顿·默瑟开始系统性地推动建立一个黑人殖民地的组织。他认为自由黑人会破坏美国的社会稳定,于是游说政治、宗教与司法精英支持这一设想。当年12月,美国有色自由人殖民协会正式成立,后来简称为美国殖民协会。其早期支持者阵容强大,包括最高法院大法官、国会议员,以及前后两任总统詹姆斯·麦迪逊和詹姆斯·门罗。为了在因奴隶制问题而分裂的国家中争取共识,协会刻意在南北州之间平衡立场,吸纳不同观点的人士担任副主席。
尽管阻力重重,协会仍取得关键进展。1819年,默瑟推动国会通过法案,授权联邦政府在非洲建立殖民地,用以安置被解救的非法奴隶,并拨款10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这项法案使殖民协会得以向西非派遣定居者。
然而,殖民计划几乎从一开始就遭到自由黑人群体的强烈反对。协会成立仅三周后,费城就爆发了一场有3000人参与的抗议活动。1820年至1830年间,选择自愿移民利比里亚的北方自由黑人只有138人。大多数定居者来自南方,其中许多人是在被迫离开美国的条件下才获得自由。
在许多自由黑人看来,殖民本身就是一种侮辱。抗议者在声明中写道,被迫流亡是残酷的,因为他们的先辈曾用“鲜血与汗水”建设美国,而他们理应分享这片土地的成果。殖民协会内部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态度,更进一步疏远了非裔美国人。不过,随着白人社会敌意加剧,也有少数黑人领袖开始将殖民视为现实出路。
商人保罗·卡夫就是其中之一。他拥有非洲和美洲原住民血统,利用自己的财富和跨大西洋人脉,将一些非裔美国家庭迁往塞拉利昂。这个由英国在18世纪末建立的殖民地,最初问题重重,但到19世纪初已逐渐稳定。卡夫的行动既激发了黑人对非洲殖民的兴趣,也在客观上助推了白人主导的殖民计划。临终前,他曾警告殖民协会,真正成功的殖民地必须由自由黑人主导,而不是白人。
最早一批前往非洲的定居者,很快印证了反对者的担忧。由于没有明确目的地,他们暂居在塞拉利昂外海的舍布罗岛。那里缺乏淡水,蚊虫肆虐,疟疾迅速蔓延,夺走了近三分之一定居者的生命。幸存者辗转回到塞拉利昂等待援助,而当殖民协会终于在梅苏拉多角买下土地时,部分早期移民已经拒绝再继续前行。
真正奠定利比里亚基础的,是后来抵达的一批移民。他们同样遭遇缺水、疾病与冲突。当地族群并不承认最初的土地协议,殖民者被迫在条件恶劣的岛屿上暂住。等到矛盾调解完成时,雨季已至。1822年4月,幸存者终于在今天的首都蒙罗维亚一带定居下来。
疾病在此后多年里持续困扰殖民地。到1843年,近一半移民已经去世。但对幸存者而言,新家园也带来了机会。到1826年,殖民地已建立学校、图书馆和印刷厂,商业活动兴起,孕育出一个新兴精英阶层。与此同时,殖民地通过条约不断扩张,但与周边社会的关系始终紧张,尤其是在当地仍有人参与对外奴隶贸易的背景下。
凭借美英海军的支持,殖民者逐渐在军事上占据优势。1830年代的一次冲突,确立了他们在沿海地区的霸权地位,也标志着对土著社会控制的加强。
在大洋彼岸,殖民协会逐渐失去联邦财政支持,美国废奴主义者也日益放弃殖民理念。然而,利比里亚已经开始走向自主发展。1831年纳特·特纳起义引发的恐慌,短暂推动了移民潮。多个美国州甚至在利比里亚海岸建立各自的殖民点,其中马里兰州的投入规模最大,直到1857年才并入利比里亚。
随着与英国商人的贸易摩擦加剧,而美国政府拒绝介入,殖民地领导层最终选择独立作为出路。1847年7月26日,约瑟夫·詹金斯·罗伯茨宣布利比里亚共和国成立。
美国内战前夕的奴隶制危机,又给利比里亚带来新的影响。一方面,美国直到1862年才正式承认这个共和国;另一方面,《逃奴法案》的实施使自由黑人面临被绑架的危险,促使更多人选择移民。到19世纪中叶,约有近两万人被送往利比里亚,其中包括大量被解救的非洲人。
尽管美利科-利比里亚人只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却在政治和经济上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他们深受西方文化影响,自视为国家的天然领导者,将本土非洲人视为需要“教化”的对象。在共和国成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土著居民往往只有在接受美利科-利比里亚文化后,才被赋予完整的公民权利。
利比里亚既是黑人殖民主义的罕见案例,也是黑人解放与泛非主义的重要象征。它的成功与失败在大西洋两岸引发回响,持续影响着关于黑人身份与未来的讨论。这个国家始终处在自由与压迫交织的张力之中,无法实现所有乌托邦式的理想,但它确实在白人至上主义盛行的时代,由一小群黑人家庭建立并延续至今。
本文译自:historytoday .由olaola编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