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芝加哥林肯公园社区的几条小巷里，研究人员正通过隐藏摄像头悄悄观察老鼠的一举一动。他们关注的重点并不只是老鼠是否出现，而是这些啮齿动物会不会被地面上的花生酱颗粒吸引——因为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诱饵中，藏着一种可能用于控制城市老鼠数量的工具。
越来越多经同行评审的研究指出，在部分城市中，老鼠数量的上升与气候变化密切相关，而城市化进程和人口密度的增加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趋势。老鼠长期以来被视为典型的城市害虫并非没有原因：它们不仅能将多种疾病传播给人类，还被发现可能对居民的心理健康造成负面影响，这些问题共同推动了寻找新型防治手段的研究。
林肯公园动物园城市野生动物研究所助理主任莫琳·默里正在芝加哥领导这项实验。她认为，避孕或许可以成为解决方案的一环。“我们正在评估，避孕是否能成为管理城市老鼠的一种有效方式，”她说。
传统的灭鼠手段，尤其是抗凝血型灭鼠剂，已被证明会对其他野生动物造成严重伤害。在芝加哥，这类毒药曾导致一群备受关注的猫头鹰死亡；在纽约市，著名的猫头鹰弗拉科体内也检测出了相关毒素。正因如此，一些研究人员和地方政府开始寻求对生态环境危害更小的害虫防治方法。
在北美，美国和加拿大北部城市的严冬通常是老鼠生存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纽约的啮齿动物学家鲍比·科里根解释说，老鼠会通过在冬季几乎完全停止繁殖来应对寒冷环境。但随着气候变化改变天气模式，老鼠获得了“在真正进入寒冷季节前，再多繁殖一窝，甚至半窝”的机会。即便是这样的小幅增加，也足以形成一颗“定时炸弹”，显著提高疾病从老鼠传播给人类的风险。
科里根已研究老鼠数十年，最初是在纽约市下水道设置诱饵陷阱。他指出，老鼠常年活动在下水道、屠宰场以及细菌和病毒容易滋生的环境中。在芝加哥，当地曾发布钩端螺旋体病的公共卫生警报。这是一种由钩端螺旋体细菌引起的疾病，该细菌可在洪水中存活，并通过接触老鼠尿液传播给人类。全球范围内的老鼠都可能携带这种病原体。
过去，钩端螺旋体病更常见于洪水频发的热带地区，但这种格局正在发生变化。默里指出，在芝加哥这样的城市，病例数量出现上升趋势，“去年秋天甚至有人死于钩端螺旋体病”。她表示，这种增加“似乎与气候变化有关”。在加拿大，由于钩端螺旋体病不是强制报告疾病，因此缺乏公开的病例统计数据。
在芝加哥的小巷里测试老鼠避孕并不容易。默里团队使用的是一种非激素类产品，名为“智慧好咬”，其中含有雷神藤根部的提取物。这种植物在中医中已有应用，也作为天然健康产品销售。默里解释说，其中的活性化合物可以通过影响雄性精子的生成和雌性卵子的释放，降低老鼠的繁殖能力。
由于这种方法并非对老鼠进行绝育，要想看到种群数量下降，大多数个体需要持续摄入含有避孕成分的诱饵。研究团队因此在芝加哥的小巷中定期投放掺有避孕剂的花生酱颗粒。鉴于老鼠数量难以准确统计，研究人员主要依靠摄像头来监测诱饵的取食情况，以及巷道内整体“老鼠活动水平”的变化。
在对照区域，团队采取了相同的布置方式，但使用的是不含避孕成分的安慰剂花生酱颗粒。默里表示，这样一来，研究过程中观察到的任何活动差异，都可以归因于避孕措施本身，而不是其他环境因素。
开发“智慧好咬”的非营利组织 Wisdom Good Works 以成本价向林肯公园动物园提供诱饵，并未为该研究提供资金支持。默里和同事测试的这款产品目前尚未在美国商业化，但市场上已经存在其他非激素类的老鼠避孕产品。
在加拿大，根据《害虫防治产品法》，卫生部门尚未注册任何老鼠避孕产品，这意味着无论是个人、市政机构还是研究人员，都无法合法使用此类产品。尽管如此，北美多地城市正在探讨这一思路。渥太华市议会曾讨论过老鼠避孕措施，多伦多的老鼠应对计划中也提及过这一选项，但两地均未向加拿大卫生部申请相关豁免。
在美国，纽约市正在开展试点项目，测试两种非激素避孕产品；波士顿则在牙买加平原社区进行试点后，决定放弃为老鼠使用避孕手段。巴尔的摩和华盛顿特区也已开始测试或实际使用老鼠避孕措施，以减缓种群增长速度。
然而，并非所有科学家都相信老鼠避孕在大城市中能发挥实质性作用。伦敦格林威治大学教授史蒂文·贝尔曼表示，“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这些方法在现实环境中有效”。他承认，在实验室条件下，部分非激素类啮齿动物防治产品确实显示出效果，但他认为，目前缺乏足够证据证明它们在复杂的城市环境中同样奏效。
贝尔曼还表达了另一层担忧：他认为，一些人已经从相关产品中获利，却不愿深入质疑其实际效果。对此，Wisdom Good Works 的联合创始人洛雷塔·梅耶在邮件中回应称，该非营利组织致力于通过严格的科学测试减少对毒药的依赖，以改善环境状况，这一点与部分商业供应商不同。
已有同行评审研究表明，“智慧好咬”中雷神藤的特定化合物，确实对某些啮齿动物具有避孕作用。贝尔曼本人则主要研究激素类避孕方法，并曾在坦桑尼亚和赞比亚开展相关研究，关注害虫暴发对农作物损失和粮食安全的影响。
科里根指出，即便老鼠避孕在理论上能够减少幼崽数量，现实中仍有许多其他因素在左右城市老鼠问题。例如，这类方法可能在农场等封闭或半封闭环境中效果更好；而在像纽约这样拥有公园、小巷、下水道和地铁系统的大城市中，老鼠种群高度分散，避孕措施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打地鼠式”的消耗战。
“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把避孕药送到所有分散的老鼠群体中？”他问道。
在科里根看来，更长期、可持续的城市解决方案，是从源头管理食物资源。纽约市已开始通过试点项目，将垃圾存放在密封容器中，而不是用塑料袋直接放在街边。
毕竟，正如他所说，老鼠每隔几周就会把混合着粪便和尿液的泥土踢出洞穴，以保持巢穴内部清洁。“它其实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会照顾自己的生活环境。说不定我们也能从中学到点东西。”
封面图片：unsplash/Michelle Gor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