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消除焦虑,而是学会与它共处

图片来源:unsplash/ Gadiel Lazcano

如今,“焦虑”“创伤”“恐慌”等心理健康相关词汇,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一次尴尬的经历、一场紧张的演讲,甚至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都可能被形容为令人焦虑或造成创伤。但当这些词被过度使用时,人们反而容易忽视真正的心理困境,也难以理解长期焦虑对一个人的生活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作为一名记者,我曾花费多年时间采访心理专家和焦虑症患者,也亲身经历过焦虑带来的折磨。2019年,我被诊断出患有广泛性焦虑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慢性失眠。经过漫长的恢复,我逐渐意识到,焦虑并不只是偶尔出现的紧张感,它也可能慢慢侵入生活的方方面面,让人失去睡眠、放松的能力,甚至难以维持正常的工作和人际关系。

适度的焦虑其实是正常的。面对重要考试、工作挑战或人生转折时,紧张和担忧能够提醒我们保持警觉,帮助我们评估风险、做出决定。问题在于,当焦虑持续存在,即使眼前的威胁已经消失,身心仍无法恢复平静时,它就可能不再是一种有益的提醒,而成为沉重的负担。

心理学家指出,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临床焦虑,不能只看他是否容易紧张,更重要的是症状持续了多久、程度有多严重,以及它对日常生活造成了多大影响。有些人长期生活在焦虑之中,甚至逐渐把它当成自己的性格特点,以为自己天生就应该如此,因而迟迟没有寻求帮助。

我曾经也是这样。住院之前的七年里,我一直反复经历失眠和焦虑。最严重的时候,我一周有好几个晚上只能睡三小时左右,甚至彻夜难眠。我无法真正放松,夜间频繁出现恐慌发作,还开始受到自杀和自残相关侵入性想法的困扰。尽管身心状态不断恶化,我却总想着再坚持一下,期待问题能够自行消失。

直到生活逐渐失去控制,我才意识到,单靠忍耐并不能解决问题。焦虑与失眠相互影响,身体越来越疲惫,情绪也持续低落,我开始害怕出门,甚至害怕焦虑本身。那时我才明白,长期忽视心理健康问题,并不会让它们消失,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挣脱的循环。

幸运的是,焦虑障碍并非无法改善。住院期间,药物治疗、认知行为疗法以及对焦虑机制的理解,都为我的恢复提供了帮助。离开医院后,我也开始重新调整生活方式,重视睡眠,合理安排工作与休息,主动管理压力,保持均衡饮食,并学着拒绝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我不再一味压抑自己的情绪,也不再要求自己必须时刻保持平静。当焦虑出现时,我会尝试停下来,留意自己的身心状态,思考这种感受究竟在提醒我什么,而不是急着否认它或逃避它。

如今,距离那次住院已经过去多年,焦虑不再主导我的生活。它依然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但不再决定我能做什么、应该如何生活。我开始理解,敏感、思考迅速、情绪丰富,既可能让我更容易陷入焦虑,也让我能够更深刻地感受生活。我不必为了摆脱焦虑,连同自己的这些特质一起否定。

心理学研究者尼克·格雷曾指出,彻底消除焦虑并不现实,因为焦虑本身就是人类正常的情绪反应。但摆脱长期、失控的焦虑,重新获得生活的主动权,却是可以努力实现的目标。

这也意味着,康复往往需要时间。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可能是恢复过程的一部分。进步不会总是直线上升,有时状态会好转,有时也可能反复。我们不必因为自己没有迅速好起来,就认定努力毫无意义。即使焦虑已经持续多年,改变依然有可能。

焦虑并不总是我们的敌人。适度的焦虑能够提醒我们关注风险、重视自身需求,但当它开始侵蚀睡眠、影响关系、限制行动时,我们也应该认真对待,并及时寻求专业帮助。

我们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再焦虑,却可以学习如何理解它、接纳它,并在必要时与它保持距离。真正的改变,不是把内心所有不安都彻底抹去,而是不再让焦虑支配自己的人生。学会与焦虑共处,或许才是走向更稳定、更自由生活的重要一步。

原文:psy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