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同伴的大象,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社会危机

大象一直被认为是动物界中最具社会性、也最擅长维系群体关系的动物之一。它们拥有复杂的社交网络,能够与不同个体建立长期联系。随着时间推移,有些成员会死亡,有些会离开原来的群体,也会有新的成员加入,但大象群体通常能够通过调整关系,继续维持原有的社会结构。

然而,最新的一项研究发现,这种看似牢固的社会关系并非永远不会瓦解。当一个群体长期失去的成员越来越多,而新成员又无法及时补充时,大象社会可能会发生比数量减少更加严重的问题:原本紧密相连的社交网络开始断裂,整个社区逐渐走向分散。

这项研究由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行为生态学家Anastasia Madsen及其同事开展。研究团队对斯里兰卡野生亚洲象进行了长达12年的观察,试图弄清楚,当一个象群持续失去成员时,它们之间的社会关系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研究结果显示,当死亡和离开群体的个体数量长期超过新加入的成员时,大象社会不仅会逐渐缩小,还可能失去维持群体稳定的关键联系。

研究地点位于斯里兰卡南部的乌达瓦拉韦国家公园。这里原本是一片热带落叶林,后来因为水库建设和人类活动,部分森林被开垦为农田和草地。20世纪70年代,随着当地水库建成,周边土地逐渐发生变化,一些居民被迁出,原本用于农业生产的区域也慢慢转变成开阔的草原。

这种环境变化意外地为大象创造了丰富的食物来源。与原始森林相比,开阔草地上生长着大量牧草,因此吸引了许多大象前来觅食,也让乌达瓦拉韦国家公园逐渐成为亚洲象较为集中的栖息地之一。

不过,这种草原景观并不是永久稳定的。随着时间推移,如果缺乏适当的火灾管理和植被清理,森林便可能重新生长,入侵植物也会逐渐扩张。其中,马缨丹等植物形成了密集的灌木丛,不仅阻碍其他植物生长,也让大象难以进入寻找食物。

研究的高级作者、生态学家谢尔明·德席尔瓦指出,有些地方已经被茂密的灌木覆盖,甚至连大象都不愿意进入,因为那里几乎找不到足够的食物。

牧草减少带来的影响并不只是食物来源发生变化。随着栖息地质量下降,外来大象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被吸引到公园,食物不足也可能影响成年雌象的繁殖状况,导致幼象数量减少。与此同时,大象还面临着栖息地缩小和人类活动增加等多重压力。

为了了解这些变化如何影响大象社会,研究人员从2007年开始,在公园内开展长期跟踪观察。他们每周大约有三天沿着公园道路随机行驶,记录遇到的大象,并通过耳朵上的洞、裂口和伤痕辨认不同个体。

每头大象的耳朵都有独特的形态特征,就像人类的指纹一样。随着年龄增长,耳朵上的伤痕也会逐渐形成不同的识别标记。通过这种方法,研究团队在2007年至2018年间,共确认了443头在公园内活动的成年和亚成年雌象。

研究人员之所以重点观察雌象,是因为雄性亚洲象通常更加独立,会在较大的范围内活动并寻找配偶,而雌象之间的社会关系则更加复杂。

亚洲象拥有一种被称为“裂变—融合”的社会结构。简单来说,它们并不会始终待在一个固定的群体里,而是会根据食物、环境和社交关系不断分散或重新聚集。某些时候,它们会与熟悉的伙伴一起活动,另一些时候则会选择不同的同伴。

这种社会模式与人类的社交生活有些相似。一个人可能有工作伙伴、家庭成员和不同朋友圈,虽然并不是每天都与所有人见面,但这些关系依然共同构成了他的社交网络。

与非洲稀树草原象通常由年长母象带领家庭群体不同,亚洲象的群体活动相对松散。研究人员推测,这可能与亚洲部分地区水源和食物分布较为分散、但获取难度相对较低有关。在这样的环境中,个体不一定需要长期依赖经验丰富的年长成员寻找食物和水源。

为了还原大象之间的关系,Madsen根据每年观察到的共同活动情况,建立了大象社交网络。两头大象如果经常出现在一起,就意味着它们之间的联系比较紧密;如果只是偶尔共同活动,那么它们的关系可能相对疏远。

随后,研究人员利用分析人类社交网络的算法,将联系密切的大象划分为不同社区。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够观察群体规模、成员关系以及整个社会网络的变化。

研究最初几年,公园内的大象社区看起来相当稳定。虽然个体之间会不断发生变化,但整体结构并没有出现明显问题。然而,大约从2012年开始,情况逐渐发生转变。死亡和离开公园的大象数量开始超过新加入的个体。

到了2018年,研究开始时记录的雌象中,约有69%已经不再出现在观察范围内。考虑到亚洲象通常可以活到60年以上,这样的成员流失速度显得格外惊人。

随着失去的个体越来越多,大象社交网络也开始出现明显变化。原本规模较大的社区逐渐缩小,群体数量增加,不同社区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研究人员并没有简单地把这一结果归因于大象数量减少。因为数量下降本身就可能导致群体规模缩小,如果只是成员变少,那么剩下的大象之间的关系理论上仍应该保持相对稳定。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团队进一步分析了研究期间持续出现在公园里的59头常驻雌象。结果发现,即使是这些始终留在观察区域内的大象,它们之间的社交关系也发生了明显改变。

Madsen指出,人口减少开始之后的一到三年内,这些常驻个体之间的联系就出现了分裂。这意味着问题并不只是群体规模变小,而是大象原有的社会结构也正在发生变化。

研究人员推测,一些消失的个体可能在整个社交网络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它们或许并不是所有大象的亲密伙伴,却可能是连接不同小群体的关键成员。一旦这些个体离开,原本相互联系的几个社交圈就可能逐渐失去联系。

这种情况在人类社会中也并不少见。某个人可能并不是朋友圈里最受欢迎的成员,却经常负责联系不同圈子的人。当这个人离开后,原本彼此熟悉的群体也可能慢慢疏远。

研究还发现,大象社会中最先消失的往往是那些较弱的社交关系,也就是偶尔共同活动、彼此熟悉但并不十分亲密的个体之间的联系。

这些关系看起来并不重要,却可能承担着维持群体稳定的重要作用。它们能够让不同社群之间保持一定程度的接触,帮助信息在更大的范围内传播。

德席尔瓦认为,当食物资源越来越紧张时,大象可能会更加倾向于维持少数重要关系,而不是继续扩大社交范围。随着竞争加剧,它们的社交圈逐渐缩小,群体也越来越倾向于选择熟悉而可靠的伙伴。

研究中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发现:在大象社会网络真正出现明显分裂之前,一些网络统计指标已经开始反复波动。

复杂系统科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闪烁效应”。它有点像一盏即将损坏的灯泡,在彻底熄灭之前,往往会先出现忽明忽暗的情况。对于大象社会来说,某些社交关系和群体结构也可能在崩溃之前出现类似的反复变化。

Madsen认为,如果能够长期监测这些指标,就有机会提前发现社会网络正在失去稳定性,从而为野生动物保护争取更多干预时间。

不过,这种监测需要长期、连续的数据支持,而目前许多野生动物种群都缺少足够完整的观察记录。等到群体数量明显下降、社会结构已经严重受损时,可能早已错过最佳的保护时机。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项研究的数据虽然截至2018年,但德席尔瓦表示,当地大象的生存状况并没有出现明显改善。研究团队此前预测,2019年公园内的大象数量还会继续下降,而后续观察到的情况似乎比预期更加严峻。

部分成年雌象在30多岁或40多岁时便已经死亡,而它们正常情况下本可以拥有更长的寿命。与此同时,幼象的存活情况也不理想,种群繁殖和更新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人类活动是造成这一局面的重要因素之一。与非洲象不同,雌性亚洲象通常没有獠牙,因此象牙盗猎并不是当地雌象面临的主要威胁。相反,农田冲突和人象矛盾给它们带来了更直接的危险。

当大象进入农田破坏庄稼,或者意外惊扰附近居民时,可能会遭到射杀。还有一些大象会误食被当地人放置在南瓜等食物中的爆炸物,这些装置原本是为了驱赶野猪,却可能造成严重伤害。

但研究人员认为,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远不止保护区内部的管理。亚洲象无法仅仅依靠一片面积有限的自然保护区维持长期生存。

目前,超过一半的亚洲象生活在质量较差的栖息地中,而这一物种已经失去了接近三分之二的潜在历史分布区域。道路建设、基础设施扩张、灌溉渠道以及农业开发,都在不断压缩它们的活动空间。

德席尔瓦强调,保护亚洲象必须从整个生态景观出发,而不能只把目光放在国家公园内部。为此,她的团队也开始与保护区周边的农民合作,尝试种植一些不容易吸引大象、同时又能减少农作物损失的作物,探索人类与大象共同生活的可行方式。

大象的故事也让人们看到,野生动物保护不能只关注一个种群还剩下多少成员。对于拥有复杂社会关系的动物来说,个体之间的联系同样重要。一个群体即使还保留着一定数量的成员,也可能因为关键关系的消失而逐渐失去原有的稳定性。

保护大象,不只是保护每一头大象的生命,更要保护它们赖以生存的社会关系和完整的自然环境。只有让栖息地得到恢复,让不同群体之间保持联系,并减少人类活动带来的冲突,这些庞大的动物家族才有机会继续繁衍,维持它们延续了无数代的社会生活。

来源:arstechn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