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科学界普遍认为,我们的免疫系统主要由两套防御机制构成。
第一套是先天免疫系统,它就像身体的第一道防线,能够在感染发生后迅速启动。不过,过去人们通常认为,这套系统的反应方式比较固定,无论遇到什么威胁,都会采取相似的应对策略。
另一套则是适应性免疫系统。它启动得相对缓慢,却拥有更强的针对性,不仅能够识别特定的病原体,还能记住曾经遇到过的敌人。当同一种微生物再次入侵时,它便能迅速组织更有针对性的防御,并形成持久的免疫保护。
然而,荷兰拉德布德大学的传染病专家米哈伊·内特亚(Mihai Netea)及其团队的研究,正在改变这一传统认识。
他们发现,先天免疫系统并不像过去认为的那样缺乏记忆能力。事实上,它也能够从此前的感染经历中获得某种“经验”,并在下一次遭遇相同或不同类型的病原体时,作出更迅速、更强烈的反应。
内特亚将这一现象称为“训练免疫”(trained immunity)。
他认为,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方法来调节和增强这套身体防御机制,我们或许可以开发出预防传染病、甚至辅助癌症治疗的新方法。与此同时,这项研究也让科学家对某些炎症性疾病有了新的认识:当先天免疫系统被错误地激活,或者反应过于强烈时,它也可能成为疾病发生和发展的推手。
内特亚曾在2021年和2022年发表于《病毒学年评》的相关综述中介绍过这些发现。此后,他的团队又开展了多项研究。他近日接受了《Knowable》杂志采访,分享了训练免疫领域的一些新进展,以及研究过程中令人意外的发现。
以下内容根据采访整理,并为便于阅读作了删减和调整。
要理解这项发现的意义,不妨先回顾一下我们熟悉的免疫系统。
按照传统的教科书解释,人体免疫系统主要分为先天免疫和适应性免疫两大部分。
先天免疫是身体最早启动的防御力量。感染发生后,单核细胞、自然杀伤细胞等多种免疫细胞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迅速作出反应。它们赶往感染部位,识别并吞噬病原体,尽可能在感染扩散之前将其清除。
如果病原体突破了这道防线,并进一步引发疾病,适应性免疫系统就会接手。
这套系统主要依靠淋巴细胞发挥作用。其中,B细胞能够产生抗体,帮助身体识别和对付特定病原体;T细胞则可以调节其他免疫细胞的活动,并清除受到病毒感染的细胞。
与先天免疫相比,适应性免疫的反应更加精准,但建立完整的防御能力需要时间,通常需要大约7到10天。
科学家早已知道,适应性免疫系统能够形成免疫记忆。第一次感染某种病原体后,身体会留下相应的免疫记忆;如果以后再次遭遇同一种病原体,相关免疫细胞就能迅速增殖并展开攻击。这也是疫苗能够发挥作用的重要原理。
那么,科学家是什么时候发现,先天免疫系统其实也拥有类似的能力?
内特亚回忆说,大约15年前,研究团队开始注意到一些与传统认识不太一致的现象。
当时,研究人员普遍认为,只有淋巴细胞才能建立免疫记忆。但他们逐渐发现,先天免疫细胞同样会因为此前接触过某些病原体或疫苗,而在之后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当然,这种记忆与适应性免疫并不相同。它并非只针对某一种特定微生物,而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增强免疫细胞对其他病原体的反应能力。
这一发现最初来自一项看似普通的研究。
研究团队当时正在研究用于预防结核病的卡介苗(BCG),重点关注疫苗引发的适应性免疫反应。为了进行对照,他们也观察了先天免疫细胞,本来并没有期待会发现什么特别的结果。
没想到,实验结果显示,这些先天免疫细胞内部发生了明显变化。研究人员一时无法解释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随后,他们开始查阅已有的科学文献,希望找到类似的研究线索。
他们注意到,早在很久以前,就有流行病学研究发现,儿童接种卡介苗后,获得的保护可能并不局限于结核病,还可能降低其他类型感染的发生风险。
换句话说,这种现象并不是刚刚出现的新发现。它实际上已经被科学界观察了近一个世纪,只是一直缺少令人信服的机制解释。
为了弄清楚其中的原理,研究团队开始深入研究先天免疫细胞内部的变化。
他们发现,训练免疫与细胞内部的基因调控有关。当身体第一次接触感染或疫苗时,先天免疫细胞中的某些基因会被激活,同时伴随着一系列化学变化。这些变化相当于在基因调控系统中留下了特殊的“标记”。
当身体以后再次遭遇感染,需要启动这些基因时,它们就更容易被重新激活,免疫细胞也因此能够更快地作出反应。
可以把它理解为给基因留下了一些书签:第一次遇到威胁时,细胞记录下哪些防御程序需要启动;下一次遇到类似情况时,就不必再从头摸索,而是能够更快进入战斗状态。
研究人员最近还发现,一种名为乳酸化的化学修饰,可能在这一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乳酸是人体能量代谢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物质。我们熟悉的运动后肌肉酸痛,与剧烈运动时身体发生的一系列代谢变化有关,而感染期间,免疫细胞也会经历类似的能量需求变化。
当病原体入侵时,免疫细胞需要迅速投入大量能量来抵抗感染。为了满足这一需求,细胞会加快葡萄糖代谢,并产生更多乳酸。
研究发现,乳酸相关的化学基团能够附着在包裹DNA的蛋白质上。这些蛋白质被称为组蛋白,它们不仅负责帮助DNA保持结构,还会影响不同基因能否被细胞读取和使用。
当特定的化学标记出现在组蛋白上时,某些与免疫防御有关的基因区域就可能变得更加容易被激活。这样一来,未来再次遇到感染时,细胞便能更迅速地启动相应的防御程序。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解释的问题。
先天免疫细胞在血液中的寿命通常只有几天。如果这些细胞很快就会被替换,它们又是如何维持数月之久的免疫记忆呢?
内特亚表示,研究团队发现,虽然血液中的先天免疫细胞寿命有限,但它们表现出的功能变化却能够持续数月。
这意味着,记忆可能并不只是保存在已经进入血液循环的免疫细胞中,还可能存在于更早的细胞来源之中。
这些细胞位于骨髓,负责不断产生新的血液免疫细胞。它们就像免疫细胞的“母细胞”,能够存活更长时间。
研究人员已经发现,接种疫苗后,这些骨髓中的祖细胞同样会出现与训练免疫有关的变化。也就是说,免疫记忆不仅影响现有的免疫细胞,还可能通过骨髓中的细胞持续传递给后来产生的新细胞。
谈到免疫系统的进化时,内特亚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地球上绝大多数生物,包括植物和无脊椎动物,都没有我们熟悉的适应性免疫系统。那么,它为什么会在脊椎动物中出现?
按照目前的主流认识,典型的适应性免疫系统主要存在于脊椎动物中。不过,内特亚对此持谨慎态度。
他认为,人类对脊椎动物免疫系统的研究远比对无脊椎动物的研究深入,因此不能轻易断言后者完全没有类似机制。
事实上,科学家已经在昆虫中发现了一些能够区分不同病原体的防御机制。这些机制虽然与人类的适应性免疫并不相同,却说明无脊椎动物的免疫系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脊椎动物内部,科学家也已经发现了不同类型的适应性免疫机制。从进化角度来看,这些系统并非一定只存在一种固定形式。
因此,内特亚认为,未来的研究或许还会发现更多此前未被认识的免疫机制,甚至包括某些无脊椎动物所拥有的特殊防御系统。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先天免疫可以取代适应性免疫。对于人类而言,后者依然至关重要。
一些患有严重遗传缺陷的儿童,由于无法正常建立适应性免疫反应,会面临极高的感染风险。如果没有骨髓移植等治疗手段,他们甚至可能在生命最初几年就因感染而死亡。
先天免疫也同样不可或缺。如果这套系统无法正常工作,人体同样可能无法抵御感染。
例如,一些接受强效化疗的患者,体内的先天免疫细胞可能会受到严重损伤。由于身体失去了重要的第一道防线,这些患者往往需要在特殊病房中接受保护,以降低感染风险。
此外,还有一些儿童因为遗传因素,先天免疫系统存在功能缺陷,同样容易发生严重感染。
那么,既然适应性免疫已经能够识别并记住特定病原体,先天免疫究竟还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内特亚认为,先天免疫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反应迅速,而且每天都在默默发挥作用。
例如,当皮肤受到划伤或感染时,局部组织可能出现发热、发红等现象。这通常意味着血管发生变化,通透性增加,让更多免疫细胞能够进入受影响的区域,控制潜在感染。
很多时候,这些防御过程发生得非常快。感染还没有造成明显症状,就已经被先天免疫系统清除。
事实上,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各种微生物,只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身体能够在我们察觉之前解决问题。
在某些情况下,先天免疫甚至可能在适应性免疫充分启动之前,就已经阻止了严重感染。
结核病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例子。
过去曾有研究观察到,在一些结核病暴露人群中,部分人虽然长期接触感染者,却始终没有出现明显感染迹象,相关检测也没有显示出典型的适应性免疫反应。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他们的先天免疫系统能够在感染早期迅速清除结核分枝杆菌,以至于T细胞还没有来得及启动明显的反应,感染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研究团队在印度尼西亚开展了一项涉及1300多名结核病接触者的研究。这些人长期生活在有结核病患者的家庭中,有些人甚至与患者在同一房间里共同生活了数周。
结果显示,其中约23%的人结核病检测仍然呈阴性。
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这些检测结果为阴性的人,往往具有反应能力更强的先天免疫细胞。
此外,曾经接种过卡介苗的人,保持结核病检测阴性的比例大约是未接种者的两倍。
这提示卡介苗可能不仅能够帮助人体抵御结核病,还可能通过训练骨髓中的先天免疫细胞,带来一定程度的广泛免疫保护。不过,这类研究结果并不能单独证明具体的保护机制,也不意味着接种疫苗后就能完全避免感染。
既然训练免疫似乎能够带来不少好处,为什么人体出生时不直接让这套系统处于高度激活状态呢?
内特亚解释,这与免疫系统必须在防御和控制之间保持平衡有关。
怀孕期间,母亲的免疫系统需要适应胎儿的存在。由于胎儿携带来自父亲的遗传信息,与母亲并不完全相同,母体必须对部分免疫反应进行调节,避免对胎儿产生不必要的攻击。
这种生理上的免疫调节,也会影响孕期对某些感染的防御能力。新生儿的免疫系统同样尚未成熟,需要在出生后逐步建立有效的防御能力。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即使是先天免疫系统,也不能始终保持高度活跃。免疫反应一旦过强,就可能损伤正常组织,甚至引发长期炎症。
在一些炎症性疾病中,问题恰恰出在免疫系统对本不该造成威胁的刺激作出了过度反应。
例如,摄入过多脂肪可能导致某些氧化脂质在体内积累。这些物质能够激活先天免疫细胞,包括骨髓中的相关细胞,使身体逐渐进入慢性炎症状态。
长期来看,这种异常的免疫激活可能参与动脉粥样硬化的形成。动脉壁内逐渐积累的脂肪斑块会使血管变窄,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由此可见,训练免疫并不总是好事。
当先天免疫系统得到适当训练时,它可能帮助身体更有效地抵御某些感染;但如果免疫记忆被错误地建立,或者相关反应持续过强,就可能带来负面影响。
研究人员发现,这套机制还与多种健康问题有关,包括慢性炎症、某些自身免疫性疾病、过敏反应,甚至器官移植后的排斥反应。
那么,能不能关闭这些错误的免疫记忆,或者让它恢复正常?
内特亚表示,研究团队正在探索相关方法。他们希望通过改变骨髓中免疫细胞的调控状态,来干预异常的训练免疫,而不是简单地压制身体所有炎症反应。
目前,团队正在开发一种特殊的纳米颗粒,希望利用它来调节先天免疫细胞的刺激和激活过程。未来,这类技术或许能够用于动脉粥样硬化、克罗恩病以及某些炎症性皮肤疾病的研究和治疗。
除了控制异常炎症,训练免疫还可能为癌症治疗带来新的思路。
事实上,卡介苗已经在某些癌症治疗中发挥作用,尤其是膀胱癌。通过向膀胱内注入卡介苗,可以激活局部免疫反应,帮助身体攻击肿瘤细胞。
不过,卡介苗本身是一种经过减毒处理的活细菌。将它直接注入膀胱相对可控,但如果想用类似方式治疗其他部位的癌症,就可能需要通过静脉注射。对于免疫功能已经受到影响的癌症患者而言,这种做法存在一定风险。
因此,研究人员正在寻找更安全的替代方案。
内特亚团队的合作者、埃因霍温理工大学的威廉·穆尔德及其团队,正在开发一种特殊的脂质纳米颗粒。颗粒中包含部分能够模拟卡介苗训练免疫作用的细菌成分。
在动物实验中,这些纳米颗粒能够进入骨髓,并影响其中的免疫细胞。
研究人员随后将这一方法用于一种侵袭性很强的黑色素瘤小鼠模型。这类肿瘤对一些主要通过增强适应性免疫发挥作用的现有治疗方式反应不佳。
实验结果显示,接受纳米颗粒处理的小鼠产生了明显的抗肿瘤反应。研究人员甚至发现,将这些小鼠的骨髓移植到另一只小鼠体内,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转移这种保护作用,使受体小鼠对肿瘤产生更强的抵抗能力。
更令人鼓舞的是,当研究人员将增强适应性免疫的治疗方法与训练先天免疫的纳米颗粒结合使用时,小鼠体内的肿瘤不再继续生长。
除了黑色素瘤,研究团队还在肺癌、胰腺癌和乳腺癌等其他癌症模型中进行了相关测试。
目前,这种纳米颗粒技术正在朝人体应用方向推进。研究人员希望在未来几年开展首次人体研究,以进一步评估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当然,从动物实验取得积极结果,到真正成为能够用于患者的治疗方法,中间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它是否能够在人体中产生同样的效果,还需要经过严格的临床研究验证。
不过,这项研究至少改变了科学家对免疫系统的一种传统理解:身体的第一道防线并非只会机械地重复相同反应,它也能够留下过去的经验,并据此调整未来的防御方式。
免疫系统或许远比我们曾经想象的更加灵活。而如何利用这种能力,在增强身体防御力的同时避免过度反应,也将成为未来免疫学研究的重要方向。
原文:https://knowablemagazine.org/content/article/health-disease/2026/discoveries-about-power-of-innate-immune-sys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