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的魔力:躺着也在修复身体

我一直很喜欢小睡。夏天的小睡尤其让人安心,节奏慢下来,连“偷懒”的负罪感都会变轻一点。冬天的小憩也同样迷人,窗外寒意逼人,整个人裹进温暖的被子里,仿佛进入了某种人类版本的冬眠。不管哪个季节,当我躺下、身体一点点放松,意识开始变得松散,那些奇怪又模糊的画面在闭上的眼睛后方浮现时,我都会感到一种安静的愉悦。我不是那种一沾枕头就睡的人,夜里入睡对我来说也并不总是容易的事,但短暂的小睡却轻松、柔软、甜美。我珍惜那些可以随时打个盹的日子,也格外珍惜那些能够真正安然入睡的夜晚。

但在我们的文化里,睡眠往往不被这样温柔地对待。效率、产出、进度表占据了主导位置,睡觉常常被描述成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有人以一周工作七十多个小时为荣,公开宣称尽量压缩睡眠。紧凑的工作节奏被当成一种美德,被视为成功与自律的象征。在科技行业,这种“硬扛”的文化尤为明显:一边是对睡眠的轻视,一边却又开始在公司里引入午睡舱和“充电时间”。但这些安排本质上并不是为了尊重睡眠,而是为了让人能更长时间地继续工作。对于那些收入较低、需要同时做几份工作的人来说,真正休息的机会反而更少,有些人甚至依赖药物来对抗疲劳,只为了维持清醒和功能。

当然,至少在目前,人类还无法真正绕过睡眠。我们人生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尽管科学仍未完全弄清楚睡眠的全部机制,但有一点几乎没有争议:长期缺觉会对心理和身体造成严重伤害。持续的睡眠不足会带来情绪失控、记忆衰退、免疫力下降、代谢问题,甚至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完全不睡会摧毁一个人,而长期少睡则会一点点消耗你。

可问题是,睡眠的价值真的只在于这些“功能性好处”吗?我曾经遇到一位哲学老师,他直言不讳地说,睡觉是浪费时间,如果有药物能让人不必睡觉,他会毫不犹豫地服用。我当时脱口而出:“可我喜欢睡觉。”他反问我,我们在无意识中又能“享受”什么呢?这个问题后来一直留在我心里。

在那些极度疲惫的日子里,比如孩子还不能整夜安睡的时候,我也曾渴望那颗可以跳过睡眠的“魔法药丸”。但当生活重新允许我好好睡觉时,我发现我真正怀念的并不只是恢复精力,而是睡眠本身所带来的完整体验。睡觉并不只是失去意识,它是一种需要被慢慢走进的状态。我们为睡眠做准备:刷牙、洗脸、换上宽松的衣服,关灯,躺下。这些重复的动作看似琐碎,却帮助我们从白天的紧绷中退出,进入另一种节奏。

这些睡前的习惯不仅是实用的,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小而真实的愉悦感。就像清晨第一口茶的味道,晾衣服时阳光落在布料上的感觉,或是在散步时突然闻到花香。这些日常的感官经验,让生活显得具体而可触。睡眠正是嵌在这样的日常美感之中。

我童年时最清晰的一段记忆之一,是母亲让我上床睡觉。床上铺着刚换好的床单,颜色和图案让我至今难忘。我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身体滑进干净、平整的床铺,感受到布料贴合皮肤的触感。那是一连串微小感受交织成的安全与满足。直到现在,我仍然能在黑暗中回想起那种被照顾、被包裹的感觉。

如今当然没人再替我铺床,但我依然会在睡前做一些属于自己的仪式:喷一点熟悉的气味,做几组固定的拉伸动作,感受身体慢慢松下来,然后关掉手机、摘下眼镜、钻进被窝。正是这些重复而缓慢的过程,让睡眠不只是“关机”,而是一种被迎接的状态。

入睡前和醒来时的片刻,也同样充满细腻的体验。有人迷恋意识滑向睡眠时的模糊瞬间,有人喜欢醒来时重新感知房间、被子和空气的那一刻。即便在最深的睡眠中我们毫无知觉,睡眠依然不是空白,而是一段由不同阶段构成的身体体验。

而且,睡眠几乎从来不是完全孤立的。回想你生命中睡觉的时刻,身边往往有人:父母、兄弟姐妹、伴侣、孩子,甚至宠物。在人类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同床共眠是常态。即使在今天,与他人共睡仍然被许多人珍视,因为那带来安全感、亲密感和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哪怕睡眠质量因此变差,有些人仍然坚持这样做,因为那种“有人在身旁”的感觉本身就很重要。

睡眠之所以无法被任何“替代品”真正取代,还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彻底的脆弱。我们在睡觉时不再控制自己,不再产出、不再应对世界,而是完全交付身体。这种放弃并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对自身有限性的承认。我们不是永远在线的机器,而是生活在昼夜更替中的动物。

很多关于睡眠的讨论,最终还是会绕回效率和生产力,仿佛休息的意义在于让我们之后“干得更好”。但人并不是电池。睡眠并不只是为了恢复功能,它本身就承载着意义。它让我们暂时退出选择、判断和责任,允许自己只是存在。

正因为我们会疲惫、会失控、会需要睡眠,我们才更真实地生活着。睡眠不是需要被克服的弱点,而是人类生命结构的一部分。正是这种脆弱,孕育了亲密、审美和情感的深度。如果我们从不睡觉,生活也将失去一块重要而柔软的维度。

在这个意义上,睡眠本身就是值得珍惜的。不是因为它让我们第二天更高效,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我们是会停下来的生命。

本文译自:aeon  .由olaola编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