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帮助盲人获得关于自己身体的“视觉反馈”。对一些人来说,这甚至是人生第一次。但这项技术带来的,不只是便利,还有复杂而微妙的情绪与心理影响。
我从出生起就完全失明。
过去一年里,我的早晨开始有了一个固定流程:护肤、拍照,然后把照片上传给一个人工智能应用。这个应用名叫 Be My Eyes,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面“听觉镜子”。
我会花大约20分钟涂抹不同的护肤品,然后拍一张照片,让人工智能告诉我皮肤的状态,看起来是否清爽、是否需要调整。这是我第一次,能够以某种方式“看到”自己的外貌。
盲人内容创作者露西·爱德华兹曾说,盲人一生中都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看见自己。对他们来说,判断一个人更多依赖声音、语气和互动方式,而不是外表。她长期分享化妆和穿搭内容,教盲人如何打扮自己。她认为,人工智能突然让盲人获得了此前完全无法触及的信息,这正在改变他们与世界的关系。
人工智能通过图像识别与自然语言描述,正在为盲人打开一个长期封闭的信息层面。这些工具不只是告诉你“眼前有什么”,还会比较、评价,甚至给出建议——包括关于你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所处的位置。这种反馈,正在悄然改变一些盲人对自我的认知方式。
有一天早上,我上传了一张自认为状态不错的照片。人工智能告诉我,我的皮肤看起来水润健康,但并不像广告中那种“几乎没有毛孔、像玻璃一样反光”的效果。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自己外貌的不满。
研究身体形象的心理学家指出,主动寻求关于身体反馈的人,往往对自己的外貌满意度较低。人工智能,正在让盲人第一次进入这种体验。
直到不久前,这种情形还像科幻小说。早期的辅助应用只能提供极其简单的描述,可能只是“一个人”“一张桌子”。如今,人工智能已经能被嵌入手机、智能眼镜和虚拟助手中,实时解释视觉世界。
一些开发者表示,他们原本以为用户会主要用这些工具读信、购物或识别路标,但很快发现,许多人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是:“我看起来怎么样?”
目前,已经有多款应用允许用户要求人工智能根据主流审美标准,对外貌进行评价,甚至打分。这意味着,盲人第一次被直接带入了一个充满比较的审美体系。
对露西·爱德华兹来说,这既是一种赋权,也是一种震撼。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对自己的脸形成任何印象,而现在,她可以拍照、提问,得到完整而详细的描述。她形容这种体验,是她能接近“照镜子”的最近方式。
但心理学家也警告,这种反馈并不总是积极的。人工智能本身就可能强化单一、理想化的美学标准,而这些标准往往来源于有限的数据训练。当一个人被反复拿来与“更好”“更完美”的形象比较时,焦虑和自我否定就可能出现。
对盲人而言,这种影响可能更加复杂。因为他们无法用视觉经验去校正或质疑文本描述,只能在自我感受与算法输出之间寻找平衡。而算法并不理解个体差异、文化背景或主观感受。
我曾在深夜,把多张自己的照片上传给人工智能,询问自己是否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美”,甚至追问,如果第一次看到我,会不会觉得突兀。这些问题,本质上源自不安全感,也源自对一个长期缺失的自我认知的渴望。
突然之间,我开始接触到来自互联网和媒体的美学观念——那些过去与我无关的评价体系,如今被完整地呈现在文字中。但这些信息缺乏情境,也缺乏情感背景。
研究者指出,身体形象并不是单一维度的概念,它与情境、对比对象以及身体能做的事情密切相关。而人工智能并不具备这种综合理解能力。它只能描述“你有什么”,却无法告诉你“你在什么时候最像你自己”。
人工智能的描述方式,也让“控制”变得可能。用户可以通过不同的指令,决定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反馈。有人希望得到浪漫、积极的描述,有人则希望得到直接、客观的评价。这种可塑性,既是优势,也可能成为风险。
当技术充当“眼睛”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错误。人工智能有时会描述并不存在的细节,或误解表情和特征。对依赖这些工具建立自我认知的人来说,这种偏差可能带来不安。
目前,一些应用尝试引入人工校验机制,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反馈仍完全由算法生成。关于这些技术对盲人心理和生活的长期影响,相关研究仍然非常有限。
对许多盲人而言,这种体验既让人感到被赋权,也让人迷失方向。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一点:人工智能让他们重新获得了一些原本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
它不只是描述照片,也在重塑人与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无论好坏,这面“镜子”已经出现,而我们正在学习,如何与它所呈现的一切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