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个镇上最招人恨的家伙。”雷·麦凯尔维对我说。
他说的镇子,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内陆小镇——克林顿,位于温哥华东北方向约350公里,沿着97号公路一路向北。后来我向另一位居民求证麦凯尔维这番话的真假。她想了想,说:“那是住在拖车公园的乔。我们也不怎么喜欢他。不过差不多算平手吧。”
我和麦凯尔维坐在“北路贸易站”,那是他在镇北一座废弃加油站改建而成的古董店。院子和旧车库里散落着锈迹斑斑的汽车,其中几辆可以追溯到六十多年前底特律装配线刚刚下线的年代。
这家店只是克林顿众多古董铺中的一间。整条主街几乎被收藏品行业占据。那是2013年,古董和二手市场正值热潮。热度的一部分来自电视。BBC和PBS的《古董巡回展》早已拥有观众基础。2010年,历史频道推出真人秀《美国拾荒者》,讲述两位收藏猎人走遍美国寻找“隐藏宝藏”的故事。2011年春天,加拿大版上线——《加拿大采摘者》(在部分国家以“现金牛”为名播出)。制作团队最近把镜头带到了克林顿。
他们在镇上的老牌商店受到热情接待。按理说,麦凯尔维的店也很上镜——尤其是车库里那辆樱桃红的1955年哈德逊大都会,堪称汽车史上的小巧珍品,上电视一定吸睛。但事情没有按剧本发展。
“雷说过,‘如果他们踏进这块地,我就开枪。’”当地人洛丽·斯帕克斯告诉我。
斯帕克斯在街对面经营另一家古董店“白象”。她和麦凯尔维关系不错,但知道他性子敏感。采摘节目团队进镇时,他对那种“压价掠宝”的姿态极为反感。镇上甚至流传,说他端着步枪站在门口,逼得摄制组绕道而行。
“我奶奶常说,‘好买卖,是双方都高兴。’”麦凯尔维隔着堆满杂项古董的玻璃柜对我说,“他们在节目里老吹自己怎么把价格压到最低,好像是胜利。我不喜欢那样。我告诉他们,镜头可以放在人行道上,但别进来。”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那时的二手市场,已经不再只是“旧货交易”。它变成了寻宝与投机的混合体。
克林顿的古董商人眼睁睁看着收藏热改变了行业生态。曾在镇百货店租摊位的阿尔·斯塔肯伯格说,草原农场和小镇车库这些曾经富饶的“猎场”早已被榨干。“电视上至少有十几档关于‘垃圾’的节目,”他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把一件旧东西标价38美元,然后马上卖掉。以前农民会问你‘你要多少?’现在不问了,价格飞涨。”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此后,二手市场的利润导向愈发明显。毕竟,偶尔真的有人中大奖。
2024年夏天,收藏家艾伦·特雷比茨在汉普顿一场谷仓拍卖会上看到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他不认识签名,却直觉那绝不是业余风景画。他花50美元买下画布。后来证实,那是一幅1912年失踪的作品,出自不列颠哥伦比亚传奇画家艾米丽·卡尔之手。同年秋天,这幅画在拍卖会上以29万美元成交。
来自维多利亚的马库斯·波拉德,是资深“节俭玩家”。他记得自己在Value Village的那次胜利。“那天下着暴雨,店里一股尿味。我刚给妻子打电话说受够了翻这些破烂。突然我停下来——‘等一下……’”他抽出一本书。那是1939年出版的《游泳两鸟》初版,作者弗兰·奥布莱恩,标价3.99美元。
全球大约仅存240本。因为1940年,德国空军轰炸伦敦仓库,未售出的存书几乎全毁。战后小说声誉大涨,初版价值随之水涨船高。“我卖给英国一位买家,大约4900美元。”
这正是梦想,也是电视节目吸引人的核心。但这种逐利狂热,是否背离了最初的精神?
很久以前,二手市场并不是零售彩票。它象征节俭、循环、反消费主义。
回收曾是工人阶级的现实需求。19世纪的拾荒者在城市巷道里搜集可再利用之物:骨头做刀柄,皮革制帽子,旧布料混纺成再生布。那是现代垃圾系统出现前,最接近城市废物管理的职业。直到19世纪末,伦敦才强制使用垃圾箱。1884年,巴黎行政官欧仁·普贝尔规定公寓必须配备分类垃圾桶。法语里“poubelle”至今仍指垃圾桶。
20世纪初,第一批慈善二手店出现,由救世军等组织经营。Goodwill1902年在波士顿成立。这些商店不仅筹款、提供就业,也为穷人提供低价物资。当时没人指望在旧货架上淘到暴利宝藏。
后来,二手文化逐渐渗入流行艺术。1967年1月,约翰·列侬在肯特郡一家古董店买下一张19世纪马戏团海报,并以其内容为灵感创作《Being for the Benefit of Mr. Kite!》,收录于专辑《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到了1970年代,美加逐渐形成等级:慈善店在底层,复古店居中,古董店高端。80年代初,波拉德在维多利亚约翰逊街一家名为“Bazaar”的店工作,甚至住在店后。竞争激烈到店主简·蒙迪曾因夜间翻捐赠箱被抓,在拘留所过夜。
她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登广告寻找“无领男士衬衫”,借机进入富裕社区老宅,常常带走整批遗物。有一次,她在车库甩卖中以10美元买下一堆手工木制鸭诱饵,单只转手就卖到三四百美元。
但也有失手。她曾以50美元卖出一枚银线手工刺绣的徽章,几天后在古董街橱窗看到它,被标为“罕见拿破仑时期珍品”,售价数千。
如今的二手市场站在“断舍离”和“囤积狂”之间。电视节目《和近藤麻理惠一起整理》提倡简化生活,而《囤积狂》展示极端积累。二手店恰处在这两种冲动的交汇点。
有人卖出多余物品换现金,有人却不断添置。波拉德的家庭故事,则赋予二手店另一层意义。面对患自闭症的儿子内森尼尔带来的压力,逛二手店成了疗法。“那是我们唯一能出去一小时的地方。”他说。
他母亲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她也通过二手购物寻找慰藉。母子常在店里翻唱片,听Connie Francis的老歌,边听边聊。那是一种跨越时间的联结。
但波拉德也感叹变化。如今有人在货架前用手机扫描条码,查看亚马逊价格。知识被应用程序取代,乐趣被效率稀释。eBay、Grailed、Poshmark改变了生态。大型连锁接管市场,慈善店把好货直接挂到线上。
“现在进Value Village,很难再找到1美元的T恤。”蒙迪说,“东西都先被筛选过。”
二手购物既可能是节俭,也可能是变相消费。像在Costco一样,本想省钱,却买得更多。但价值未必只在利润表上。近藤麻理惠问“它是否带来喜悦?”或许同样适用于寻找过程。
有人被伴侣限制不能再买,却依旧忍不住浏览橱窗。那是一种介于金融和消遣之间的冲动。有人因此上电视。
但绝不会在麦凯尔维的院子里。
他对风险心知肚明。他曾在网上认识一位立陶宛女子,带回克林顿结婚。“五十九天后,她试图杀我。”他说。打猎时,她用30-30步枪朝他开枪。
她坚称是意外。无论如何,这桩交易没有退货选项。
封面图片:unsplash/Peter Robbins